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乡试放榜,他中了举人。

当天晚上置办酒席,我在厨房和堂屋之间来回张罗,一口热饭都没顾上吃。酒过三巡,他一个姓周的同窗喝多了,端着酒杯,压低声音却偏偏让半桌子人都听见了:

「顾兄这位夫人,满身的铜臭气。」

「顾兄你这样的才学人品,配她可惜了。」

席间静了一瞬。我端着菜站在门口,看向顾长渊。

他端着酒杯,脸色很难看。不是愤怒,是难堪。

他没有反驳。

又过了半年,他要进京赶考。那时我已怀了三个月身孕,孕吐得厉害,人瘦了一圈。大夫说胎象不稳,要好好养着。

我还是强撑着替他打点行装,把攒了大半年的银子给他做盘缠。

他接过银袋掂了掂,微微皱眉:「怎么这么少?」

「今年铺子里的进项不太好」

「行了,我晓得了。」

春闱放榜,他中了探花。消息传回江南,满城轰动。

我挺着七个月的肚子站在铺子门口迎来送往。那天晚上累极了,靠在床上写了封信,问了一句:「你什么时候回来?」

等了大半个月,等来的是翰林院留用的消息。归期未定。

又过半个月,他的信终于到了。很薄,只有一页纸。只字未提我,只字未提孩子。

信末只有一句:「家中诸事,劳你费心。」

难产那天,天气极冷。我在铺子里清点年关账目,忽然腹中剧痛。

丫鬟跑出去找稳婆,稳婆住得远,来回要大半个时辰。太迟了。

我躺在冰冷的床榻上,姑婆在旁边念叨:「早说让她别逞强,铺子里的事哪有肚子里的金贵?」

我想开口,但疼得连呼吸都困难。最后的力气用完,只觉身体里的热度像潮水一样往外涌。血止不住。

我以为死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
但我飘在半空中,看见自己的灵位上写着「顾门沈氏」,没有名字。看见陪嫁丫鬟被赶出去,看见顾家婆母面无表情地操持丧事,转头就和人商量那间铺子的归属。

顾长渊的信在我死后第三日寄到。

依旧简短疏离,末了附一句:「家中铺子收益如何?可遣人将账目寄来一观。」

他甚至不知道我已经死了。